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旧篇}

妈妈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的流眼泪，医生说是眼腺堵塞，可是用药水通了几次，效果还是不大，我问医生是什么原因造成这样的，医生问，我妈妈以前是不是哭得很多，妈妈默默的点头了，我有些吃惊的望着妈妈。也许是我对妈妈关心太少了，我只知道妈妈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有个姐姐，有个弟弟，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是她最小的孩子，妈妈从来就没有对我说过我懂事以前，她的事。要不是这回陪她看医生，也许有些事，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妈妈用了半天时间，对我说起了她的前半个人生。。。。。。。

妈妈是个孤儿，四岁没了父亲，九岁的时候，母亲生病没钱医冶也离开了她。抛下了连她在内的兄弟姐妹四人，十三岁的哥，十一岁的姐，妈九岁，还有一个六岁的弟弟。妈妈说，她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她们姐弟四人围着她母亲的床前哭傻了，天下着很大很大的雨，苍天也陪着她们，哭到天亮了，直到邻居听到那呼天抢地的哭声，才过来帮忙处理。从那天起，他们成了孤儿，那时候是三十年代吧，邻居们基本上自己也不得温饱，根本没有人能照顾她们。于是，妈那十三岁的哥哥当了一家之主，带着他的弟妹种田耕地，好心的邻居也接济一下，如果能继续这样过下去，也许，妈的家也不会散了。可是，她的哥哥为了能让弟妹们多点营养，到小河去抓鱼，湍急的流水并没有体会到他的用心良苦，夺去了他年仅十四岁的生命，这一切的发生离他的母亲去世仅仅半年。妈妈说，她哥哥对她和姐姐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们姐妹俩在家里要带好弟弟，哥去河里抓点鱼，等哥回来给你们煮鱼汤喝，听哥的话，别到处乱跑啊。”说完，拿了鱼网，竹蒌就出门去了，等他被邻居伯伯背回来的时候，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他最心疼，最惦念，最放心不下的三个弟妹，就去和他的父母团聚了。坐在妈妈身边听着，早已泪流满脸的我，才知道，我原来还有一个大舅舅。只是。。。。。。妈妈说得看似很平静，也许这些痛早已经麻木了，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些悲惨的经历会发生在我最亲爱最善良的妈妈身上。

妈妈说，自从她哥哥走了以后，她们的家彻底散了，她和她的姐姐被邻居们作主，送到外村人当童养媳，而他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舅留在村里，邻居们轮着带回家，吃百家饭。后来，几经周折，妈妈当童养媳的对象夭折了，妈妈又被送回村里，陪着她弟弟饱一顿饿一顿的守着母亲留下的破房子。再后来，妈妈就嫁给了我爸爸，从此以后，虽然穷，但毕竟是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了。而她的姐姐我的大姨，就一直在当童养媳的家里落叶生根了，直到五年前才因病去世，这些我是知道的。而妈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舅，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我小心翼翼的问妈妈：“我的舅舅呢？我怎么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呀。”是呀，我有舅妈，有两个舅舅留下的表哥，一个表姐。可是，我的脑海里从来就没有舅舅的印象？妈妈望着我，模糊的眼睛显得更加浑浊了，她说：“小拉呀[算是我的小名，客家风俗，家里最小的女孩叫小拉，男孩叫小幺]，你小时候，你舅舅可疼你呀，每一次见你，总是让你骑在他的肩膀上，哄你笑的呀。”我心里好内疚啊，我居然被舅舅这般的宠爱过，而我却一点也记不起他，想着想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妈妈也流泪了：“小拉，你舅舅英年早逝，那时候，你才两岁，如何能记得呀。说起你舅呀，那是妈心里最深的痛呀，父亲母亲去世时，我也还小，不知道痛呀，你舅舅走的时候，妈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钻心切肤之痛呀。”妈妈几乎是哽咽了，声音在颤抖，我受不了妈妈的眼泪，想要制止她说下去：“妈，都过去了，舅舅已经去世三十年了，不管什么原因，咱们别提了，好吗？”一直坐在身边的爸爸去给妈妈端来了一杯热开水，不无疼爱的对妈妈抱怨说：“你呀，小林[我舅舅的名字]都走了这么久了，你还提起干嘛呀。”妈妈并没有理会他，继续对我说：“你舅舅是自杀的，当时就因为村里有人传，你舅妈红杏出墙了，后来，你舅舅就证实了有这回事，从小受尽凌辱的他，自尊心彻底崩溃了，就不顾后果的走上了不归路，扔下了你表哥兄妹三人，分别是十二岁，十岁，七岁，我曾经非常的恨你舅妈，是她的不检点害了你舅呀，不过，现在我们都老了，没有恨了，毕竟这些年来她也内疚了，安安份份的把孩子拉扯大，没有让孤儿的历史重演，我已经很感激她了。”

妈妈喝了一口水，平静了一下情绪，用手轻轻的帮我擦去我始终挂满眼角的泪水，说：“小拉，你知道，你们小时候家里为什么这么穷吗？那是因为，你舅舅留下的几个孩子与你们几兄妹年龄相仿，我怕你舅妈熬不住穷改嫁，也怕他们受委屈，总是把家里好吃好用的给她家送去，过新年了，家里没钱，我情愿你们兄妹穿旧的衣服，也要挤点钱，让他们姐弟买上一套新衣服过年，读书也是，为了能供他们姐弟继续上学，你哥姐们也一个接一个走出了学校，现在呀，你表哥表姐也各自有了家庭，生活也不错，妈也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舅舅了,只是苦了你们呀.”我有些害怕，但还是小心的问：“表哥他们知道舅舅去世的真相吗？”妈妈一脸茫然的说：“我也不清楚他们知道不知道，不过，我和你大姨一直约好，不会告诉他们，现在你大姨也走了，我就更加不会说，毕竟你舅妈也不容易，如果真相大白了，你叫她如何有脸面对自己的孩子呀。”

妈就是这样的，无论任何时候，都是为身边的人着想，我心里好难受，一直以来，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女儿，可是，就在昨天，西方人的圣诞节，本该开开心心的日子，我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疼，为了妈妈还是为了自己愧为人女呀。妈妈的脸上一直有藏不住沧桑与忧郁，而我何曾用心去解读我亲爱的妈妈？妈妈这一辈子，忍受了多少的生离死别，就连与她相处时间最长的，她的姐姐也在五年前去世了，她的兄妹几人就这样飘飘零零的，只剩下她自己了。回顾过去的日子里，善良的妈妈心里到底承受着多大的煎熬呀？而我，何曾为妈妈做过什么啊。回忆中,一件往事，历历在目，十多年前，哥哥结婚的时候，那是在家里摆的酒席，客人要入席吃饭了。客家人有这样的风俗，就是主席座上，只有当婆婆的娘家兄弟可以坐的，也就是当舅公的座位，别人是不敢坐的，而且有天上雷公，地下舅公的说法，当舅公的不来，别的客人是不能先入席吃饭的。记得，当时，妈妈一声吩咐下去，吃饭吧。然后望望空空的主席座，几十年媳妇熬成婆的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哭着跑回房间去，不知情的客人，都以为她是喜极而泣。只有她的姐姐，我的大姨默默的跟了进去。当我走进去的时候，只见她们姐妹俩面对面的流泪，我就劝她们说，哥结婚的大喜日子，应该开心才是呀。也许到了现在，我才依稀明白，在那个特别的日子里，那个空空的主席座，让妈妈想起了她那无缘相伴的哥哥与弟弟,那是妈妈这一辈子最深的疼痛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伴着泪水，在健盘上敲下这些文字，我只知道从昨天以来，我的心一直在疼，我需要倾诉，也许说了出来，我的心就会好受一点，也不会那么疼痛了。妈妈说得对，有些事情，我还是不知道比知道的好。但是，这些远去的事，都是真真切切的发生在我亲爱的妈妈身上，作为女儿，我应该知道，也许，从此以后，我会学会如何去珍惜，如何去爱。。。

　　专题：散文集粹

　　文章来源：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