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手机上是一条未读信息:
这双粗糙的手把茧满伤痕的疼痛抚摸
疙疙瘩瘩,坎坎坷坷
抛却稍纵即逝的的彩色光花,无须沉溺于遭鞭挞的酸楚
我对妈妈说:“有没有——有”
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可是妈妈呀,你在天国里俯视儿子向你敞开的心窝却濡染了给灵魂以洗礼的血与火。
看一看发过来的时间,3月6日,02:08,也许对他来说,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我回了信息:深夜,灵魂在歌唱。他回了长长的信息,叙说引发思绪的缘由,夜不成寐,并说了“谢谢你深刻贴切的点评”等感谢的话。
其实,在深夜里收到他发来的诗,已有很多次。一个苍老的身影,如何在深夜里演绎一颗灵思飞扬的灵魂,手机的屏幕是难以承载的,只有字里行间,才可以触摸一颗带伤搏动的心,顽强地、决绝地。
他是谁?
一位将近耄耋的老人,一位带着一把遭遇21年冤狱而不屈的傲骨,拖着一段妻离子散的伤痕累累的身心,孤独地走在斜阳下,却满腔沸腾拥抱壮丽天空的诗者。
有关的他的身世,大多数是从他的作品中了解到的。虽然,我们有过许多的接触,但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他的过去,我们只是谈诗谈文章,更多的是聆听他对散文诗阐释。他是散文诗作家,在这方面有着很高的造诣和成就,多次获过全国性的大奖,深受圈子里柯蓝、陈白子、海梦等名家的赞赏。多年一直致力于散文诗的发展、扩大散文诗队伍,我就是他发展的成员之一。虽然,我原来并不会写散文诗;虽然,我现在也写得很不怎样;虽然,很不勤奋…… 但他,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
前年,他还不会用电脑打字,每次都是把散文诗一字一字地输入手机发给我。我都不能想象一位老人在灯光下是怎样吃力地按着手机的键盘,一字一字地按下去。我是很不习惯的,发多了,还有些不耐烦的。后来,他居然买回了电脑,认真地学起了文字输入……
一位78岁的老人!
黑暗的年代里,他像一把火没有熄灭;苦难的岁月里,他像一把火,温暖着自己寒冷的世界;晚霞里,他仍像一把火,燃烧着壮丽的余生。
还是从他新出版的散文诗集《银杏树下》说起吧。全书两百多篇,数十万字,如银杏树上,果实累累,在此难以一一拾起,只能拣拾数枚,来细细的品味这种苦涩而富含营养。
《妈妈,您冰冷的躯体》
“……
常常在寒霜洒落的夜晚,我用双膝叩开那块陌生的泥土,寄去对妈妈的期盼。
……
这一年的春天姗姗来迟。雪后的冷风撕裂着全家的心。妈妈冰冷的身躯在我的背上,悲伤地感受让我绵延了一生。”
苦难的童年,失去温暖的依靠,妈妈冰冷的躯体,让他一生的记忆也变得冰冷。他曾用自己孩童稚嫩的双膝无数次地叩开陌生的泥土,寄托泥土上的孩子对泥土下妈妈的温暖的追求。但换来的依然是风雨,是冰冷。冰冷中的悲伤表面无声无息,却撞开了他一生通向坚定的大门:“在我已过古稀而七的今天,也将离开这个世界时,应该向妈妈交换一个洁白的灵魂”。
《门槛内外》
“……
我用童年乞讨路上跌进冰封雪盖小河的肌肤,感受寒冷刺骨的侵袭。我用灾难岁月里八天只吃了三顿的肠胃和在劳改工地上亲眼所见所闻(为争一口饭,一个人用铁铲把另一个人的头盖削成两半的往事)来品味‘饥饿’,至于‘憎恨、嘲笑、轻视、侮辱’以及‘完全的孤独’早就是我前半辈子食之不厌的家常便饭。
偏偏在‘监狱’这碗热气腾腾的诱惑面前,我胆怯地停住了举着的刀叉。”
当一个时代将它的不幸降落在单个个体上,其沉重是令人窒息的,即便这个个体已经经过无数的磨砺和最血腥的洗礼。
《长街那一串“沉默的羔羊”》
“……
我在一串行列里,头戴纸扎的三尺高帽,身披五颜六色的纸条,在震耳欲聋的打倒声中,扮演了阶下囚的角色。
……
五里长街,从中午走到夕阳西坠还没有到尽头。
羔羊本不可能向狼乞求仁慈,善良也必然会被邪恶吞噬。
暮色愈浓,狼的眼睛愈发绿光荧荧,一个个解下腰间的皮带……
兽性发作,呻吟声声,遭折磨的是皮肉,征服不了的却是灵魂。
……
晚霞已与孤鹜齐飞,我只能敞开受伤的心扉,向未来作证。”
是非颠倒的岁月,‘牛鬼蛇神’们面对一双双失去善良后变得绿光荧荧的眼睛,鞭痕累累、血肉模糊的躯体里,仍顽强地藏掖着一颗不被征服的灵魂。
《德胜桥的依恋》——写给女儿
“题记:高墙铁窗尘封了我的亲情。妻子去了,女儿也去了。21年后在这个名叫德胜桥的小村,我找到了女儿,于是这股凄凉就从我血管里喷出。
有河就有桥。
有桥必有河。
我不是桥也不是河,但在我眼前有一座挥之不去的桥,在我心中有一条历史的河。
……
记不清多少次带着仆仆风尘、带着殷殷渴望的步履从你身上走过;记不清多少次把深藏在心底悲怆的故事留在这脚下的足印里。
只有这绵延不尽的苇叶用她青翠靓丽的面容向我微笑;
只有这时时被轻风舔起的涟漪用她的曼舞和踏歌向我诉说。
是的,在你斑驳残破的桥身上,不是已经一次次嵌进过那束送别的幽怨的目光吗?不是又有多少次我把残梦的空虚投进这流淌不息的河水吗?”
妻离子散的悲伤潜伏在桥下,潜伏在河底。眼前只是靓丽的苇叶、凌凌的河水,依然美丽着,依然平静着。藏在足迹里的悲怆似乎也被岁月洗净。但是无法释怀的是数十年后重新掠过的目光,长长的,深深的,送给斜阳。
这里没有破镜重圆,只有一抹斜阳把孤独地身影拉得更长更长……
你听,寂寞在歌唱。
没有凄厉,没有盘桓,从黑暗走进阳光,呼之欲出的全是心底的温暖。
《泪在喜悦中流淌》
“一条悠长的阶梯由母亲的香奶父亲的脊梁浇铸而成;
一座缀满绚丽花朵的坐标在遥远的岁月深处向我招手。
沿着阶梯我在蹒跚的步履中跌倒爬起、跌倒爬起……
终于,我走进了夕阳下、炊烟里一声声刻骨铭心的呼唤。
……”
不再触摸满身的伤痛,只为让它早些结痂。当所有的痂剥落后,露出崭新的鲜红。带着这种新生,燃烧余生的热情,尽情讴歌,即使沙哑了喉咙。
讴歌季节:《拥抱春潮》、《走进白雪》……
讴歌自然:《眷恋武夷》、《中原旅踪》……
讴歌友情:《机场送别》、《以散文诗的名义》……
拥抱故土:《故乡雨》、《小镇的夜晚》……
礼赞盛世:《母亲的风景》《大爱无声》……
虽然不免伤痛,《圆明园》,别具一格地书写历史的重创;《沉重的飞翔》——丹顶鹤的独白,悼念那位为救丹顶鹤牺牲的姑娘……但,目光已触及更深更广的时空。
窗下,一位老人凝望着银杏树不断飘落的叶子,悟尽生命的意义。就这样,无数个日子,无数个夜晚,如杏叶飘落后,露出了累累硕果。
2010-3-6 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