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中）

 原来，在金雅端盘子的泰国餐馆里，有一个常常去吃泰国菜的高个子美国男人，发现她不会英语，常常在服务时遇到困难，便经常好心地帮助她。性格开朗、主动的金雅察觉到他的友善，便找机会主动与他攀谈。他叫詹姆斯，是个独立执业的医生，而且是个业余作家，对语言研究有特殊的兴趣，所以时常会善意地纠正别人的不规范英语。不用说，金雅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于是请他做她的英语老师。詹姆斯是典型的爱管闲事的美国人，愉快地答应了无偿辅导金雅的英语。从此，金雅和詹姆斯接触越来越多，很快成了好朋友。

 詹姆斯是个成功的医生，有一个很不错的私人诊所，他的妻子十多年前去世了，一个女儿已经结婚远在他乡。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也是一个认真的人，一直单身生活。他很欣赏金雅的奋斗精神，也正是在他的建议下，金雅开始学医，年近四十学医真的是有点晚了，于是她选择了学中医，规划从后半生在美国的职业人生。詹姆斯是个非常优秀的老师，他知识广博，一丝不苟，且由于多才多艺而教法灵活，讲授通俗易懂。从英语到基础医学，他成了金雅恰到好处的全科私人教师。

 在詹姆斯的帮助下，金雅终于考取了美国的中医硕士学位，詹姆斯还在他的诊所内为金雅开了一间中医诊室，请她做医生。不难想象，金雅从对他无偿帮助的感激，到被他那西方男人特有的对女人的体贴呵护所感动，更被他的广博学识和生命活力所吸引。她愿意靠近他，也接受他的馈赠和邀请，陪他去美国各地旅游，甚至同意做他的情人。

 然而，比金雅大15岁的詹姆斯却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不结婚他不会和她上床。他爱露丝（金雅的英文名字），非常爱，他要和她结婚。他说，他不能和国宁的妻子上床。

 这就是金雅今天给我来电话要讨论的问题。她不知该怎么办。如果和詹姆斯结婚，就要和国宁离婚，背井离乡，孤独无助的国宁多么可怜；如果不和国宁离婚，她又舍不得詹姆斯，儿子将来读医学院的梦想也难以实现了（因为在美国读医学院的学费太贵了，一般人是供应不起的）。

 这消息让我有点震撼，一想到当年她追随国宁举家奔往美国，舍弃了两个人在国内优裕的工作，现在居然要在异国他乡离开正失意的国宁，心里就有点接受不了。我不知道詹姆斯有多少财产，但知道在美国成功的私人医生是有钱阶级。于是我不由得问她，是因为太爱詹姆斯了想和他结婚，还是因为他的那些钱想和他结婚呢？金雅并不避讳，她坦率地告诉我：爱他，因为他对她太好了；但是，钱当然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因为詹姆斯已经答应供给她的儿子直到医学院毕业，并且结婚之前先立财产文书，他会将他的财产除了留十分之一给女儿之外，全部留给金雅。如果没有这些钱，即使他对她再好，也不会嫁给他。金雅说：“举个简单的例子，詹姆斯每年都会带我到各地旅游，而国宁 就无法做到。他现在很潦倒，一个中国的科学硕士，在美国只找到一个在图书馆做管理员的工作，勉强糊口。”

 听了金雅的话，我无言。不知是年少时太过单纯还是几十年尘世烟波中彼此隔膜，我竟第一次听到她这样直白地介绍她在具体生活中的价值观。从她的讲诉中，我觉得詹姆斯的确是个可嫁之人，然而一想到国宁，尤其他正在异乡孤苦潦倒状况中，我无法表态。那可是当年令金雅那么骄傲的结发丈夫啊！他会多么伤心！

 听到我半天不语，金雅问我：“如果是你，你会不会离婚？你会不会觉得詹姆斯年龄太大？”我还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真实地回答她：“实话说，如果是我，我不会离婚。但我并不认为年龄是个重要问题，就詹姆斯本人，我没有什么反对意见，我只是觉得无法抛弃国宁。虽然可能詹姆斯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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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次越洋电话聊了一个多小时，我没能给她什么明确的建议。毕竟我没有身处其中，无法拿出什么中肯的意见。两个月之后，她告诉我，她和国宁离婚了，与詹姆斯结婚了，儿子和她在一起。我想象着她的幸福生活该是怎样浪漫，想象着国宁的心情有多么孤寂和痛苦。

 一年后，竟然有一个机会接受金雅的邀请，到她的家里做客三天。

 那是在美国中部一个中等城市里，一个优雅的花园，一座漂亮的大房子。詹姆斯，就如文章开头所说，英俊而优雅，仪表堂堂；他的性格温和而严谨。房子里从客厅到卧室，到处都是金雅的特写照片——詹姆斯是摄影爱好者——金雅是他眼中美丽的东方女神。他的每一个眼神、随时随地的拥吻和关照、对她的女友热情周到的接待…… 虽然短短三天，我清楚地感觉到他对金雅深切而浓烈的爱。金雅也为了他，饮食起居，完全美式化了。我还参观了他和她的诊所，想象着着她美满惬意的生活。那天晚上，当我们在小山顶上俯瞰城市灯火时，我忍不住问到国宁的情况。金雅告诉我，离婚使国宁很痛苦，但是她没办法满足两个男人的要求。只怪国宁自己太不争气，到现在，她每个月都还要贴补他500美元生活费。我很惊讶，问她詹姆斯是否知道这事。她说，没有明确说过，也许詹姆斯会想到，但是他从不过问她手里的钱是如何消费的。

 也许金雅是对的，谁也不能要求她为了过去的情义放弃到手的幸福——也许她真的已经不爱 国宁了。我带着放心和满足离开了他们，为金雅的幸福而高兴。忘记国宁吧，毕竟金雅才是我的朋友。